2021年7月28日星期三

传统色彩的奥妙

文:Arnaud H.

这个世界是一个多彩的世界,不同的民族、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传统色彩。这些色彩带给人的不仅是表面的视觉感受,还承载着民族或国家的历史底蕴与传统内涵。不过,在当今现代化了的人文环境中,真正的传统虽然与大众的普遍认知似曾相识,但又有所不同,其中不少甚至大相径庭。由于各地传统色彩丰富多样,种类庞杂,在一篇文章中实难尽述,因此本文只针对读者们比较熟悉的几种颜色略微举例,并与大家一同探寻这些色彩的奥妙。

与五色

在现代中国人的观念里,谈起传统色彩,很多人可能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红色。不少人认为红色是喜庆的颜色:人们结婚时会在房屋装饰大量的红色,新郎、新娘都穿红色的婚服;过年的时候,人们会在红纸上写春联;各类庆典也都习惯于做成红色基调的……且抛开红色政权出于政治原因对所谓“红”的宣传不谈,在许多人的脑海中,红色仿佛被赋予了极为正面的内涵,他们确实认为红红火火就是大吉大利的传统象征。

然而,如果研究一下中国的古代文化就能发现,中国传统的三教中,无论是中正平和的儒教、清静无为的道教,还是四大皆空的佛教,都与现代这种极具视觉刺激感的大红色格格不入。中国自古以来各个时代的色彩基调或庄严,或平和,或古朴,或高雅……但都不会如此激烈刺眼。中国人内敛的民族性格与眩目的大红色相比,给人的感受可谓天渊之别。

那么,到底什么颜色才是中国的传统色彩呢?

这里就需要先了解一下战国时期的阴阳家邹衍在理论基础上提出的一个非常著名的学说,叫作“五德终始说”。不过,尽管在历史上影响巨大,但今天可能很多人根本就没听说过,因为大量传统的文化在中国这几十年来一直被定性为“封建残余”,视为“糟粕”,导致不少很基础的东西都被弃若敝屣了。

“五德终始说”里的“五德”是指金、木、水、火、土这五行所代表的五种德性,即金德、木德、水德、火德、土德。而“终始”则表示“五德”周而复始循环运转的意思。此学说最为著名之处在于它从五行生克的角度对朝代的更替进行了解释,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根据这一理论,一个朝代之所以能统治天下,是因为得到了上天赐予的五德中的一德,统治者因为此德而受命于天,所以才能成为天子。而当其德逐渐衰弱,朝代便难以继续维持统治,这时就会有下一朝出现,持有五德排序中的下一德,取代原来德行衰弱的旧朝。

举个具体例子,邹衍认为:“五德从所不胜,虞土、夏木、殷金、周火。”(《昭明文选》李善注引)按照五行生克来讲:木克土,金克木,火克金,所以每朝都取代了前一朝。到了后面秦始皇一统诸国,便是以水德君临天下。按邹衍的理论,周为火德,因此到了秦朝,就是水克火。

随着历史的发展,后面又出现了以五行相生来承接前朝的理论,然后又有其它建立在生克理论基础上的变体理论……由于和本文所探讨的重点关联不大,就不多讲了。

“五德终始说”在历史上被广泛承认,自秦汉直至宋辽金时代,历代官方都会正式讨论并确定其德运,昭告天下。这是因为,即使某方势力能以强大的武力推翻前朝,但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拥有必须的德性,乃是受命于天的正统,也难以服众,无法长久,所以它也是这些朝代阐释其统治合法性的基础理论依据。元、明、清三朝官方虽然不曾正式宣告其德运属性,但从明朝开始的皇帝都称“奉天承运皇帝”,也是源于这种思想。


图例:五行的颜色与它们之间的生克关系。

不同的朝代对应着五德之中不同的德性,而传统文化里的金、木、水、火、土这五行,在色彩上分别对应着白、青、黑、赤、黄这五种颜色,因此,不同朝代所尊崇的色彩也就各有不同。像前面所述,秦灭周,认为是顺应天道,以水克火,而水所对应的颜色是黑色,秦朝便以黑色为尊,那么秦朝皇帝穿的朝服就采用了黑色。《史记·秦始皇本纪》也佐证了这一点:“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

同样道理,唐玄宗李隆基在《封泰山玉牒文》里写道:“天启李氏,运兴土德。”从中就能看出,唐朝是土德,因此唐朝崇尚。不过,崇尚黄色却不意味着家家户户谁都能穿黄衣服。恰恰相反,作为皇室专用的色彩,民间是不允许穿的,否则岂不成了“黄袍加身”?

在崇尚火德的朝代里,服饰的颜色就有赤色的,但是由于中国古代染色工艺的特点和对刺眼色彩的排斥,古代的赤色完全不同于今天刺眼的大红色。严格说来,古语中的绛、赤、朱、丹、红、绯、茜等色都是不同的颜色,传统赤红在色泽上要暗淡柔和一些,相对容易让人眼接受。以明清皇宫为例,宫墙上的朱砂红其实是介于橙色和红色之间的一种颜色,而且色泽更灰,并非现代的大红色。同时,如果崇尚火德之赤,那么就不是谁都能随便用的了。试想一下,平民百姓能穿和皇上同样颜色的衣服吗?所以与其他朝代相比,对这种色彩的限制就更多了。

举个例子,明朝官方虽然不曾正式昭告天下其德运属性,但在不少公文中也都谈到了明朝是以火德立朝,比如明初大臣刘辰在《国初事迹》中就有“太祖以火德王,色尚赤”的明确说法。明朝在色彩上崇尚火德之赤,因此不得滥用。红色系按色泽的区别被划分为多种不同的红,对使用的场合与阶层都有详细的规定。民间是禁止使用正赤色的,普通平民想用红色只能使用桃红之类较为浅淡的颜色,在少数重大仪式上才能根据情况放宽限制。

值得一提的是,古代的“红”与现代中文中的“红”并非同一概念。东汉的《说文》里有解释:“红,帛赤白色也。”也就是说,古文中的“红”其实是一种粉红色,而不是今天人们印象中的红色。不过,为了便于现代读者们理解,笔者在后文中仍然按照现代人的观念,将绛、赤、朱、丹等色统称为红色。

另外,从更高层次看,历朝历代下世书写历史,留下文化,各朝所带来的文化本身来源就不同,所体现的色彩自然也不一样,这也是传统色彩多元性的表现。因此,五德与五色理论只是世间一定层面的解释,而并非根本。

由于各朝所崇尚的颜色不同,所谓“红色是传统喜庆色”的说法便不能成立了。商朝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那个时代的人认为红色是血的颜色,象征着死亡,所以红色就成了当时办丧事和葬礼时所使用的色彩。

古人结婚时穿的婚服也是同样的情况。在不同的时代,黑、白、深、浅、青、赤等诸多颜色都出现过,而且中国古代鲜有听说新郎新娘全像现在那样到处都裹成红色的。大多数时候,即使有穿红的也只是一方,因为男女有别,古人对此更为讲究。

再如春联,其起源众说纷纭,经过漫长的历史逐渐发展成类似今天的样子,但原先也不是写在红纸上的。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一些国家自古就继承了过年或者立春的时候贴春联的习俗,延续至今。比如韩国人也贴春联,大家都能看到他们大多使用白纸黑字。

中国人对红色春联的印象是从明朝开始的,文人们在色泽较浅的红纸上写春联贴在墙或门上。从色彩学上看,这种颜色只作为对周围环境的点缀色来使用。

但到了清朝,皇宫里写春联却不用红纸。据《清稗类钞》记载:“大内宫殿春联,例用白绢,由翰林谨书呈进。”今天不少人到故宫游览,看到里面白色的春联觉得惊奇,因为这有悖于他们以为红色春联才是传统的观念。

另外,中国传统的宗教场所,例如古代那些庵观寺院的春联一般都是使用浅黄色的纸张,也不用红色。

忌讳之色

从正史的记载中可以看出,中国古人并非世代崇尚红色,尤其是现在的大红色,以古代的染色工艺更难见到。而在民间流传下来的一些习俗中,看似被许多人当作吉利象征的红色,却有不少禁忌和讲究。

很多懂民俗的人都知道,民间盛传钱包不能是红色的,否则会破财。对于这个说法,各种解释都有:有人说因为红色属火,在五行生克中火克金,所以红钱包克金钱;也有人说红色隐喻“赤字”,也就意味着容易把钱花光,或者血本无归……是不是这么回事另当别论,但人们不会无缘无故就对一种颜色有这些忌讳。从心理学上看,想必人们在潜意识中一直对它抱有防备心理吧。

在住宅方面,大多数风水师都反对家里放置太多红色的物件和图画,导致五行失衡,破坏家中的风水格局,有损住户运势。心理学家也认为大量的红色容易使人情绪暴躁,不建议人们过多接触这种颜色。而医生们则从健康角度出发,反对把红色作为房屋里的主色调。因为长时间处于红色的环境中,容易造成视觉疲劳,引发一些相关疾病,危害健康。

人们仿佛对红色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与提防,并将其运用到社会生活中,比如,路上红色的标识大多都表示危险或禁止。有研究认为,这或许与人类在大自然中积累的经验相关。在自然界,无论动物、植物还是昆虫,虽然不是所有的,但确实很多鲜红色的生物都有毒。因此,人们看见鲜红色外表的生物总会感到危险,从而引发对这种色彩的本能警惕。

在文化上也有类似情况。中国民间素有“丹书不祥”这一说法,意思是收到用红笔写的信不吉利。所以今天也有人说写信不能用红笔写,因为绝交信里的字一般都是红色的。

这种说法也是有历史原因的。古代衙门纪录死刑犯的名字时,就是用红笔书写;另外,民间还有阎王惯用朱砂笔勾划生死簿之说。这也导致了不少人认为用红墨水写别人的名字意味着诅咒那人去死。

民间还盛传红色容易招鬼,所以一些老人不让家人在夜间穿红色的衣服。传言是真是假不去说它,不过这里牵扯到一个许多人都不太了解的古代文化,就是中国早期古籍中所描述的鬼怪很多都是红色的。

比如唐代佛教典籍《法苑珠林》卷六里描写了一个鬼的样子是“肤体赤色,身甚长壮”;东晋的《灵鬼志》中,也谈到“一赤鬼,长可丈许”;东汉的《论衡》中则有“人见鬼者,言其色赤”的记载。

不仅如此,很多鬼还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太平广记》第三百一十九卷中就讲述了一人被四五百个鬼包围,它们“皆赤衣,长二丈”,后来由于被围之人一心默念北斗,那几百个红衣鬼认为此人“正心在神”,便放过了他。

不但身上是红的,鬼的攻击手段也是红色的。《论衡》卷二十二·订鬼篇中有“鬼、毒同色”之说,所以鬼发出的毒性攻击也是红色的;文中描写其“弓矢皆硃彤”,则是说连它的武器都是红色的……

以上种种实例都足以表明,红色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并没有现代人想象的那么吉利。当然,作为色谱中的一员,红色也不应该受到歧视,因为色彩有不同层次的区别,在不同的层面,其内涵也完全不同。由于这里讲的只是在世间民俗层面的表现,所以与更高层次中的红色完全不是一回事。

血与火之色

从医学角度看,人类对不同色彩的神经感受是类似的,所以在文化上也会有相似之处。当询问一个西方人,在西方传统故事中哪里充斥着大量的红色时,最常见的答案有两个:一个是血流成河的战场,另一个是烈火焚烧的

西方文化中的红色主要来源于血与火这两大因素,尽管引申出的象征意义各有不同,但整体而言,这种色彩给人的负面感受要超过正面感受。甚至一些本来用于正面的表达,往往也带有一定的负面成份。比如天主教会里枢机主教(Cardinal,俗称“红衣主教”)的服装是红色的,据说此色象征着基督为众生流出的宝血,并且代表着教徒为信仰舍身流血也在所不辞的决心。虽然这是一种带有正面色彩的解释,但流血的本身毕竟会让人感到难受。

从事美术工作的人甚至能从某些颜料的名称中看到这种色彩在文化上的体现。了解一点绘画材料学的人都知道,如果在颜料里看到“马斯红”(Mars Red)、“马斯黑”(Mars Black)这类名字时,则意味着那种颜料含有氧化铁的成份。而这里的“马斯”(Mars)其实是罗马战神玛尔斯(Mars)的中文略称,在材料学上对应着铁元素。


图例:罗马战神玛尔斯(Mars)雕像,约作于公元一世纪末或二世纪初,现存于意大利罗马的卡比托利欧博物馆(Musei Capitolini)。

那么为什么罗马战神对应着铁呢?因为在罗马神话流传盛期,人们早已进入了铁器时代,在当时的战争中,武器就是用铁制造的;战争中人会流血,人的血液里也含有铁的成份。所以在文化上,“铁血战争”之说可谓名副其实。

更进一步看,人的血液呈红色,是因为其中含有大量的血红蛋白,而血红蛋白的主要成份就是铁;用铁制造的武器饮血后容易生锈,而铁锈也是红色的……因此,在更早的西方文化里,罗马战神玛尔斯对应着红色,同时,红色也象征着战争。

地球的邻居火星在地表广泛分布着氧化铁,造成了这颗行星红色的外观。正因为这火红色,火星(Mars)在西方语言中也是以“玛尔斯”来命名的,所以两者在西方占星学上也有对应关系。

血与火的人间战争已经相当负面了,而更为负面的则是地狱里的血与火之色。基督教对烈火燃烧的地狱有很多描述,给人以强烈的印象,在大量的艺术作品中也有展现,更加增强了人们脑海里红色地狱的概念。


图例:十二世纪的基督教百科全书《乐园》(Hortus deliciarum)中描绘地狱的插图,约作于1180年,图中的地狱里处处燃烧着熊熊烈火,代表着当时西方人对地狱环境的认知。

与地狱火相关的还有一种低层生物,原本是西方地狱里的一种会喷阴火的恶兽。但随着神话时代的远去,各类超凡知识的不断遗失,再加上西方各民族对上古物种称呼的不一致,造成了大量认知上的混淆,在此基础上的翻译更是乱上加乱。我们看到,仅英语而言,传说中与之类似的动物就有Dragon、Wyvern、Amphiptere、Lindwurm、Wyrm、Drake等一大堆不同的名字,让人无所适从。普通人无法分辨那么多稀奇古怪但又长得差不多的动物,因此最为大众化的称呼就是把这种地狱喷火兽叫作“Dragon”,在中文里翻译为“龙”。

不过,中国人概念里的龙可不是这副模样的,因此很多人认为“Dragon”不应该被翻译成“龙”,也有人叫它“西方龙”。但事实上,类似今天影视作品里那种形象的西方龙是过去翻译错位造成的,而在更久远的时代,西方美术中出现的龙与中国龙的形象区别并不大。可见,地狱喷火兽与龙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图例: 1969年出土于意大利考洛尼亚(Caulonia)周边的古希腊考伦古城(Kaulon)遗迹里的龙图,由马赛克拼贴而成,作于公元前三世纪。

“Dragon”这个词源于拉丁语“Draco”,意思是大蛇或蛇状大型水中动物。“Draco”在古法语中写作“Dragon”,十三世纪初传入英语,沿用至今。从古希腊到中世纪一直有不少关于龙主题的美术作品,所描绘的龙很多都是长条状动物,而不是今天西方人心目中的那种长着类似蝙蝠翅膀的大蜥蜴。


图例: 十二世纪拜占庭的浮雕残片圣乔治(St. George)屠龙,可以看到雕刻的龙是蛇状动物。


图例: 德国安克斯哈根乡村教堂(Dorfkirche Ankershagen)壁画中的圣乔治屠龙,作于十三世纪,虽然画工较为粗糙,但仍可看出画中的龙与中国龙形态类似。

《圣经·启示录》里对龙也有非常形象的描述。在《启示录12:3》中讲过“有一条大红龙”;《启示录12:9》中还写道:“大龙就是那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旦,是迷惑普天下的。”

从《启示录》里的描述也能看出,这里所说的大红龙既然是古蛇,那么它就是蛇状长条形的,就像中国龙的形状,而并非现代人以为的“西方龙”。

众所周知,《启示录》作为《新约圣经》的最后一部份,主要内容是对未来的预警。从连绵不断的巨大劫难到最后的审判,所描绘的末日情景震慑人心。很多人都知道红色巨龙就是邪恶的化身,因为《圣经》里写得很直白——大红龙就是魔鬼撒旦。要知道,被那红龙迷惑就意味着地狱中的永死,而当蛊惑天下的红色毒龙魔乱人世之时,全世界的人都面临着最终的生死抉择。

金与黄

如果说哪种色彩在各国的传统中都能被普遍认可,那一定是金色了。不过,现在很多人一看见“金”字就会想到钱;甚至一些人为了表现出藐视钱财的态度而有意排斥这种颜色;还有人看见金色就会在第一时间作出“张扬”、“乍富”的评价……其实大可不必。事实上,不执著于钱财的人对财富的态度是平和的,也不会一看到金就条件反射地联想到钱。当然,在经济社会,确实与财富有关。但从古至今,这种物质始终能在人类社会稳居高位,以至于人类中的每一个成员都不得不承认它的价值,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即使早在原始社会或文明初期,世界各地也都不约而同地视黄金为尊贵的物质。据远古的文字记载,在那些年代久远的古文明中,人们都尊崇黄金,但这种态度却与现代的贪财拜金思想无关,而是源于对神的敬仰。

由于留下了较为丰富的遗迹和史料可供研究,学术界对四大古代文明之一的古埃及为何尊崇黄金有比较统一的认识:得益于数千年悠久的神传文化,古埃及人从他们灿烂辉煌的文明中承传到一个天机——黄金是神的身体,具有永恒不朽的特性。

从表面空间看,这种来自高层生命的残骸在超新星爆发或中子星碰撞中散落,从天而降,坠于凡尘,其来源都是超出人类层次的,与普通的金属元素完全不是一回事。现代科学已经能制造很多高材料,也多次尝试过“人造黄金”的实验,却连一克真金都没能造出来,因为在本质上存在着一个境界的天堑。

古代真传的炼金术(Alchemia)都要求炼金士必须在心性上达到极高层次的彻悟,否则毫无成功的可能。炼金术中讲的“贤者之石”(Lapis Philosophorum,也译作“哲人石”)从字面的名称上就已经告诉了术士们需要修成“贤者”、“哲人”,而这里的“哲人”也不是今天人们概念中的哲学家。我在《混乱的神话与传统的哲思》中谈到过哲学(Philosophia)一词意为“智慧之爱”,从这层意义上看,哲人即领悟了“智慧之爱”的慧悟者,也就是西方修炼中的觉悟者。历史上有些研究炼金术的人,并没有得到过什么真传,而是出于贪财的心理,通过些许粗陋的化学实验或一点世间小道的手段,就妄图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幻想依靠凡尘的技术制造出神佛层面的物质来,那怎么可能?

在修炼界,金所蕴含的意义与现代经济学或物理学上的概念已然是天渊之隔。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神佛的描述,皆与金有关:寺院里的佛像多用“金装”,因为佛是“金身” ;过去道家讲修炼“金丹”,修成“金仙”。这些理论与古埃及人的认识不谋而合,神佛那种“金”的概念早已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因此也不属于五行中的金。

人间的黄金虽然没有高层的那么纯净,但毕竟其神圣来源与俗世凡尘天差地别,所以黄金自古就被认为具有驱邪的能力,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也写着它能“镇精神,坚骨髓,通利五脏邪气”。金色则被视为高境界的象征,超越了前面所说的“五色”的概念,具有神圣、尊贵、高尚的特质。同时,黄金拥有非凡的稳定性,而且质地柔和,这也赋予了其色彩恒久、稳定、中和的象征意义。

从色彩学上看,金的颜色其实是由多种不同的渐变色彩共同烘托出来,建立在黄金质感基础上的一种整体性的色彩感受,而并非普通的单色。不过由于其整体色调偏黄,人们便容易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把物质称为“黄金”,把颜色称为“金黄”,金这种物质就与黄色相联了。

东汉刘熙的《释名》中写道:“黄,晃也,犹晃晃,像日光色也。”敬天知命的古人自然非常尊崇这种从天而降、普照大地的光色。唐朝的《通典》里也有“黄者中和美色,黄承天德,最盛淳美”的说法。可见,在古人看来,黄色是象征着中正平和的美丽色彩,承载着来自上天的品德,是最为醇美的颜色。今天遗留下来的明清皇宫、太庙及其它皇家建筑,屋顶都使用黄色建造,也是这个原因。

除了承接天德外,大地整体也偏黄色调,正如东汉的《说文解字》中说:“黄,地之色也。”大地属土,因此五行中就把五行之土与黄色联系在一起了。由于五行同时也对应着五个方位,所以前面谈到的“五色”在传统中也被称为“五方正色”,即东方之青(对应五行之木)、南方之赤(对应五行之火)、西方之白(对应五行之金)、北方之黑(对应五行之水)、中方之黄(对应五行之土)。

黄色作为中心正色,上承天德,下接地德,因此被视为位居诸色之上的正统中和之色;同时,在《易经》中有“黄裳,元吉”的说法,就是说穿黄色的衣服吉利,所以中国皇帝的龙袍慢慢便采用了这种祥瑞的颜色,尤其是从隋唐时期往后,黄色龙袍一直受到重视,成为传统。

紫之祥贵

在传统中,另一种可以与金黄相提并论的颜色是紫色。这种色彩最为人知的地方可能出自道家“紫气东来”的典故,世人认为紫气代表了祥瑞,而道家也的确讲究紫色,比如仙人居住的地方叫作“紫府”,道家经文被称为“紫书”。

由于其来源超凡,“紫”很快便在传统文化中成为尊贵的象征。《后汉书》卷四十八里写道:“天有紫微宫,是上帝之所居也。王者立宫,象而为之。”因为中国古人崇尚“天人合一”,所以城市的规划也要求切合天道。既然天上的帝君居住在紫微宫,而紫微星自古都被称为“帝星”,那么作为在人间受命于天的“天子”,其居所也应与上界的紫微宫有联系。所以,从历史上可以看到,隋唐洛阳宫城就取名叫“紫微城”,明清皇宫被称为“紫禁城”。

可见,传统上既以金为贵,也以紫为贵。两种颜色从表面上看区别很大,但实际上并不矛盾,甚至这两个字还时常被放在一起使用。大藏经里对诸佛的描述,就大量用到了“紫金”一词。比如在《观佛三昧海经》中这样形容释迦牟尼佛:“释迦牟尼佛身长丈六,放紫金光住行者前。”对其他佛的描述也多用“紫金”,例如对毗婆尸佛以“身紫金色八万四千相”来形容,而迦叶佛则是“身紫金色相好具足”……

修炼界里很多人都知道,同一种颜色在不同的空间能显现出不同的色彩反差。甚至普通人都能通过经验了解到一些类似的情况,比如一直盯着红色看,闭上眼睛之后眼前就会出现一个绿色的视觉残象。不仅如此,一些研究还发现,黄金也能是紫色的。

众所周知,物质是由微观粒子组成更大的粒子。就黄金而言,如果在微观层面上改变其纳米量级的微观颗粒大小(1纳米等于0.000001毫米),将黄金的纳米颗粒在流体介质中制成胶态金粒子悬浮溶液(流体介质可以是水或凝胶),那么在溶液中,尺寸大小低于100纳米的胶态金粒子会让溶液变成红色,而高于100纳米的粒子则使溶液呈现蓝色或紫色。当然,不论它们呈现什么颜色,这些物质在本质上都是黄金。


图例: 从红到紫的纳米黄金色彩实验。上部分五个瓶里装的都是黄金,只是每个瓶里黄金的微观颗粒大小被改变了;下部分为不同尺寸的纳米级黄金粒子示意图。在微观层面,不同大小的纳米金粒子造成了黄金呈现不同的颜色。

这种现象可能会让人联想到一些典籍里的叙述。在记载的神佛世界中,什么都是金光闪闪的,但仔细看时,里面的生命、事物又各有自己的色彩。被现代机械化思维模式禁锢了思想的人就以为传统经典中的内容自相矛盾了,却没想到低维度的平面化思考方式封闭了触及更高维度立体时空的可能。而且,金还有不同层次的金,往纵深看去也是不同的……

美术界也存在紫金颜料,史上比较著名的例子是十七世纪来自德国的一种名为“卡西乌斯紫”(Cassius’scher Purpur)的紫红色釉料,在十九世纪中期经英国物理学家法拉第(Michael Faraday)研究,发现这种颜料的成份其实是极为细小的黄金颗粒。

当然,人们不会都拿黄金去制造紫色。不过,在近代工业文明成型之前, 色料的提取大多只能依靠天然材料,因此,东西方用来制造紫色的原料同样非常稀少。中国古代的紫色染料一般是从产量较低的紫草根部提取的,但需要大量的紫草多次加工浸染才行,而且容易褪色。西方早期则是从体型很小的骨螺内提取紫色,由于每只骨螺所能提供的色量太少且操作繁琐,所以价格极其昂贵;也有从欧洲蓝莓的汁液中提取的,但其偏蓝的色泽与骨螺紫差别不小。另外,还有其它产量极低的来源,就不逐一介绍了。

这些稀少而昂贵的原料导致古代市场上紫色的地位居高不下,从经济层面也让这种颜色在东西方俗世中显得贵重。比如中国唐朝就规定三品以上的大员穿紫衣官服,民间不可僭越;西方则有凯撒大帝热衷身着全紫的长袍,并逐渐让以紫为贵的观念成为传统,以至于数百年后的拜占庭王族甚至用“生于紫色”(Porphyrogenitus)来表示出身正统。

天之蓝,金之青

在没有污染的环境下,蓝色是人们出门后能看到的最大面积的颜色,因为它是广阔天空的基本色彩。

天空的颜色也并非单一无变化的蓝。根据时间的不同,它白天是天蓝色, 晚上呈深蓝色;而根据季节与天气的变化,它时而偏紫蓝色,时而现碧蓝色……

不少民族的传统文化里都有类似“天地对应”的说法,这种天空之蓝在色彩上正好能与地上的一种蓝色的宝石相对应,其色泽可呈深蓝、天蓝、紫蓝、碧蓝等多种蓝色,被称为“青金石”,西方叫作“Lapis lazuli”。


图例: 青金石(Lapis lazuli)图片。

不同的民族在他们远古文化的传承中,不约而同地认识到,这种宝石是天穹与神圣的象征。数千年前,无论是苏美尔人还是古埃及人,亦或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印第安人,都将青金石视为非凡的珍宝,在祭祀、供奉、驱邪等法事中使用。这些传统文化底蕴非凡,甚至在一些古文明消失后仍然流传于世,并被其他文明所继承。哪怕到了中国清代,当举办祭天大祀的时候,皇帝还要身着蓝色朝服,并按规定佩戴108颗青金石串成的祭天朝珠。

很多人都知道,自然界里蓝色的矿物其实不少,远不止这一种矿石。所谓“色相如天”的蓝石头随随便便就能找出好几种来,那么为什么偏偏青金石受到如此优待呢?

原因再次涉及到了神佛。这里可以给大家举几个例子:

阿卡德、亚述和巴比伦等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的月神叫作“欣”(Sin,在苏美尔语中叫“Nannar”)。相传,他在外貌上有个特点,就是留着由青金石构成的胡须。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古埃及也有类似的记载。前面已经谈到过,古埃及人认识到黄金是神体,但他们还有更细节的认识——即神的毛发是青金石构成的。

埃及神话中的最高神“拉”(Ra,古埃及的太阳神与创造神)就是这种神体的代表,古埃及人认为这位神的身体是金的,而他的头发则是纯净的青金石。

对于金身蓝发的神体概念,华人朋友们是否觉得似曾相识?因为在佛教艺术中,佛的形像大多也都是这样的。而且佛教美术里还有种颜料叫作“佛头青”(也叫“佛青”),用于给佛像的头发上彩。“佛头青”只是颜色的名称,而不限定原料,因此用蓝铜矿色粉、青金石色粉,甚至两者参杂混合制造的都有。清代的《绘事琐言》里谈到过这种颜料价格高昂:“今货石青者,有天青、大青、回回青、佛头青,种种不同,而佛头青尤贵。”

涂在佛像金身上的佛青饱和度较高且色泽略深,能与金色形成色彩对比。在古代,为了能很好地表现这种金身上的蓝色,比较理想的色料就是由青金石研磨并提纯制成。但因为用宝石做颜料十分昂贵,所以多见于以前西域受佛教影响较大地区的中小型佛像文物。而中国从千年前就更倾向于使用蓝铜矿作色料了。当然,也有不少佛像的头发是不上色的。但在西藏,手绘的唐卡上却经常能看到青金石制成的颜料。


图例:供奉于日本熊本县玉名市莲华院诞生寺的不空成就如来佛像,不空成就佛为密宗五方如来之一,主持北方莲花世界。佛像全身金色,但佛的头发呈蓝色,这是佛教艺术中的一个主要特点。

将青金石制成群青(Ultramarine)色粉的做法在西方美术史上更为常见。我在《解读文艺复兴之后两百年间的美术》一文里谈到过西方绘画中有用群青颜料来绘制圣玛利亚衣袍的传统,以这种昂贵的蓝色来表现神圣。当然,这种颜料并非仅限于绘制圣玛利亚的衣服,传统绘画中也常给描绘的上帝和耶稣的服装使用这种色彩。


图例:意大利画家萨索费拉托(Giovanni Battista Salvi da Sassoferrato)所绘的圣玛利亚,约作于1654年。画中圣玛利亚服装的群青色是由青金石研磨并提纯制成。


图例:法国画家德拉伊尔(Laurent de La Hyre)的油画《基督出现在以马忤斯路上的门徒面前》(L’Apparition du Christ aux pèlerins d’Emmaüs),作于1656年。画中耶稣的蓝色服装也是以青金石制成的群青色为基础绘制而成的。

美术史上经常能看见宗教美术作品中使用黄金和青金石作原料,人们往往认为这是源于人对神的敬仰,所以用昂贵的材料去绘制赞颂神的艺术作品。确实如此,但它也只是一种外在的表现。其实,这些物质并不是仅仅因为价格高昂才被用来表达神圣的,而是它们昂贵的本身也有其渊源。其实万物皆有灵,凡事都存在着更深远的原因,材料的本身同样涉及到更高深的学问,也只能以慧心领悟,随缘而得。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青金石在明清以前并不叫现在这个名字。由于中国自古都是从其他国家进口这种宝石,不同的地区经历不同的时代后,在名称上显得很混乱;再加上古人命名时也可能与其它蓝矿石混淆,因此对中国古代文献的考证中存在着一些不确定性因素。但是,如果能辅以相关的外语文献,就容易弄清楚具体情况了。

比较著名的例子是药师琉璃光王如来,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药师佛”,琉璃世界的主持者。虽然这些都是人所熟知的称呼,但很多人对“琉璃”的概念可能就比较模糊了。琉璃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么让我们参考一下其他国家的语言:“药师琉璃光王”在英语中叫作“Medicine Master and King of Lapis Lazuli Light”,法语里叫“Maître guérisseur de la Lumière de Lapis-lazuli”,意大利语是“Maestro della Medicina dalla Luce Lapislazzuli”;药师佛的“东方净琉璃世界”在英文中被称作“Eastern pure land of Pure Lapis Lazuli”,法文里是“Terre pure de pur Lapis-lazuli”,意大利语叫“Pura terra di puro Lapislazzuli”。这些短语中所有对应“琉璃”的地方都写着“Lapis lazuli”(或极微小的变体),也就是中文里的“青金石”。


图例: 居中盘坐的药师佛和左右站立的两位菩萨。药师佛全称“药师琉璃光王如来”,佛教中认为,青金石蓝色是药师佛的身色。

不过,“琉璃世界”只是一个简称。这里的“琉璃”却不是凡间的“琉璃”,而是“净琉璃”,英语叫“Pure Lapis Lazuli”,法语叫“Pur Lapis-lazuli”……翻译成现代中文就是“纯净的青金石”的意思。凡间的矿石其实很不纯正,与古代典籍里所记载的佛家珍宝相去甚远,所以本文并不为青金石做广告。虽然青金石作为佛教七宝之一,受到珠宝商们的推崇,但自古以来的修炼都要求放弃对物质的执著,真正重要的还是修者心性的提升,以及人对神佛的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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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于篇幅,就不多写了。本文只是简单列举了几种较有代表性的传统色彩,还有很多其他颜色未能一一提到。其实主要是想告诉世人,中国的传统色彩并非今天人们滥用到极点的大红色。

通过对历史的研究,我们发现,真正传统的色彩都与神佛、天地紧密相关。无论是佛家讲的“金身”还是道家说的“紫气”,这些色彩都给人以非常正面的感受,有的高贵庄严,有的超凡脱俗,有的飘逸出尘。而相比之下,凡俗则被称为“红尘”……这些词语世人都在用,可见人们对色彩的感受是共通的。

当然,在色彩的功能性上,不同的颜色有不同的用法。笔者并非排斥红色,因为红色也有不同层次的红。这里建议的是避免极端使用一种颜色,像当今这种红色崇拜的情况是不可取的。希望这篇文章能为崇尚传统色彩的朋友提供一个新的视角,驱散矇昧环境的红雾,让人再度感受到传统世界的多彩与美好。

参考文献:
南北朝《昭明文选》
西汉·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
唐·李隆基《封泰山玉牒文》
明·刘辰《国初事迹》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
民国·徐珂《清稗类钞》
唐·释道世《法苑珠林》
东晋·荀氏《灵鬼志》
东汉·王充《论衡》
宋《太平广记》
Herrade de Landsberg,《Hortus deliciarum》, 12th century
John the Apostle,《Book of Revelation》, 1st century
François Daumas,《La valeur de l’or dans la pensée égyptienne》, 1956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
东汉·刘熙《释名》
唐·杜佑《通典》
《易经》
南朝·范晔《后汉书》
《观佛三昧海经》
清·迮朗《绘事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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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正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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